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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年来,监管部门持续出台ESG披露配套准则与编制指南,不断细化披露规范,鼓励引入第三方鉴证提升报告公信力,推动上市公司ESG披露向规范化、制度化稳步前进。与此同时,随着中国企业出海加速,国际资本市场对企业ESG工作的关注度日益提高。在监管政策和资本市场的双重影响下,国内上市公司的ESG披露率持续攀升。
很多上市公司也纷纷加大了ESG工作和宣传的投入,各种与ESG相关的专业评分、评估报道、奖项荣誉在网上随处可见。但从整体实践情况看,国内上市公司ESG工作与宣传的共性问题,可以概括为“展示逻辑”压倒“治理逻辑”。 资源大量投向可被看见的叙事框架与评级对标,而支撑ESG可信度的数据基础、独立验证和实质治理投入却严重滞后。这不是某一个环节的短板,而是从治理到披露、从鉴证到传播的系统性错位。
1、报告越写越厚,有效信息却越来越薄
最普遍的共性问题是选择性披露与定量“空心化”同时存在。不少ESG报告花大篇幅宣传绿色项目、公益捐赠,但对环保处罚、安全事故、治理违规等负面信息刻意回避,使报告异化为品牌宣传册。例如,唯品会副总裁因涉嫌内部反腐被调查,ESG报告中也未作任何说明,仅以“反贪腐培训覆盖率100%”一笔带过。与选择性披露相伴的,是关键定量数据的系统性缺失。2024年A股公司范围一、范围二碳排放披露率分别约为26%和27%,范围三仅为5%,而国际企业CDP口径下范围三披露率约20%,差距显著。不少企业在减排目标上同样描述空泛,以“持续推动”“稳步提升”替代可核验的量化指标。当定性表述大量填充、定量数据大面积留白时,报告页数虽在增长,“有效信息”却在稀释,“披露页数多、有效信息少”的矛盾持续发酵。
2、数据“自说自话”,第三方鉴证严重缺位
定量数据之所以难以取信,还与独立验证的普遍缺位直接相关。截至2025年底,在已发布2025年度ESG报告的A股公司中,聘请第三方机构审验的占比不足一成。即便开展了鉴证,范围也往往十分有限。例如佳电股份的鉴证类型为“类型二,中度鉴证”,仅针对30项特定绩效信息核验,并非全报告的系统性审查,部分关键数据仍停留在企业自主申报层面。更需要注意的是,一些第三方机构本身在国内就缺乏知名度和公信力,相关数据均由机构独立出具。以SGS(瑞士通用公证行,国际知名的第三方检验、鉴定、测试和认证机构)的水足迹认证为例,国内公众对SGS及水足迹本身的认知度仍然较低,这使鉴证结果的公共可理解性打了折扣。这种“自说自话”的结构,使得选择性披露和定量缺失缺乏外部制衡。当数据口径、核算边界由企业单方掌握时,相近规模、相近业务的公司之间碳排放强度也可能出现异常差异,根源就在于计算口径与核算方法不统一,数据的可比性和决策参考价值因此大打折扣。
3、对标国际评级趋于“形式化”,与本土实质议题脱节
企业热衷对标MSCI、联合国等国际框架,但这一对标往往停留在评分导向的“刷分”姿态,而非实质治理的改善。国内外评级分歧本身有其合理性:MSCI等国际机构侧重ESG因素对财务表现的影响,国内评级则更多纳入政策合规与“双碳”衔接等因素。问题在于,当企业的ESG投入以评级分数为指挥棒时,容易追逐那些可快速提升评分的指标,而回避那些真正具有实质意义但难以量化的议题。社会维度的薄弱是典型例证,以中国矿企为例,MSCI将约80%的中国矿企ESG表现评为“落后”,真正的短板集中在社区沟通与本地关系管理。IISD的报告同样发现,中国海外镍加工企业在环境合规方面表现尚可,但社区沟通与本地关系管理仍是薄弱环节。换言之,对国际标准的“对标”如果不触及这些本土运营情境中更具实质性的社会议题,就容易沦为象征性合规,而非真正的先进。
4、治理层面“有架构、无实质”,ESG与战略经营“两张皮”
上述披露与传播层面的问题,根源在于治理层面的形式化嵌入。尽管上市公司陆续设立了ESG委员会,但调研发现,不少公司的ESG委员会存在权责模糊、运作不透明、ESG规划与公司战略脱节等问题。ESG管理更多表现为材料工程:收集案例、润色表述、排版挂网即告完成,而非嵌入经营决策、风险管理和绩效考核。这种解耦状态意味着,ESG报告中的承诺与企业的实际管理行为之间缺乏制度性绑定。当“做得好”与“写得好”之间的收益差距未被拉开,而形式合规的门槛又相对较低时,企业理性的选择自然是优先把“写”的环节做足,而非在数据治理、供应链责任、社区关系等难以短期见效的环节投入实质资源。
5、宣传语言与公众感知之间,隔着一道结构性鸿沟
翻开各大上市公司的官网,基本都能找到企业披露的ESG内容,其内容广、篇幅长、成果多。但真正读下来,给人的感受基本都是千篇一律,均指向一个结果:ESG工作做得好。可落到公众层面,消费者的感知却很浅,这一问题在传播端表现得尤为直接。企业ESG传播大量使用评级术语和技术化表述,面向的是评级机构与专业投资者,却缺乏与公众日常生活和情感经验相连接的叙事能力。有公众直接质疑,公司ESG报告更像一份公关文件,而非一份坦诚的体检报告,对加班文化、员工权益等外界真正关切的核心争议未能给出令人信服的回应。当传播资源投向的是“希望外界看到的一面”,而非公众真正在意和可验证的议题时,投入增加并不自动转化为认知与信任。
总结而言,ESG在国内上市公司中,很大程度上仍被当作一项“对外展示与合规”的事务来管理,而不是一项嵌入经营与问责的治理机制。选择性披露、定量缺失和鉴证不足,反映的是“写”的层面缺乏硬约束;对标评级的形式化与治理脱节,反映的是“做”的层面缺乏战略嵌入;公众沟通的错位,则是前两者在传播端的自然延伸。三者相互强化,构成了当前ESG工作与宣传中最具共性的困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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