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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子

2003-11-1 08:00| 查看: 46473| 评论: 0|原作者: 王育琨

利益在漂移,价值在旋转。黑子为获得青睐和赞许而存活,终究避免不了被淘汰的宿命。

军犬黑子目光如电,射向眼前这十几个“偷窃嫌疑犯”。
每逢有甄别小偷的任务,它都跃跃欲试。看它精神饱满、威风凛凛的样子,做贼者会不由得心虚露怯。
这次也不例外。随着训导员的一声号令,黑子很快把丢失的东西从隐秘处叼了出来;接着又向站着的人群蹿去,没费多少功夫,就叼住了那个“小偷”。
黑子兴奋地望向训导员,等待着嘉奖。
但训导员却严肃地摇着头。说:“不!不是他!再去找!”
黑子大为诧异,满眼的困惑。但因为对训导员的绝对信赖,它转回头重新开始了更为谨慎的辨认。但“专业知识”告诉黑子:没错,就是他!于是又重新把那个“小偷”叼了出来。可是训导员却不容置疑地暗示:“不对!再去找!”
黑子迟疑地盯着训导员,转回身花更长时间去嗅辨。最后,他还是站在了那个“小偷”的身边,向训导员坚定地望去:就是他!不会是别人!“不!绝对不是!”训导员大声吼着,表情也严峻起来。
黑子的自信被击溃了,他相信训导员超过相信自己。它放弃那个“小偷”,继续寻找。可是不对啊!气味骗不了黑子。它焦急地踱着步,在每个人的脚边都停一会儿,忽儿急促地嗅辨,忽儿扭回头去窥测训导员的眼神……最后,当它捕捉到训导员眼色在一刹那间微小的变化时,它把身边的那个人叼了出来。
当然,这是错的。训导员与那些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。黑子糊涂了,愣在当场。之后,训导员告诉黑子:“你本来是对的,可错就错在没有坚持。”
当黑子明白了这是一场骗局之后,它痛苦地“嗷”了一声,大颗大颗的热泪流了出来。世界顿时失去了光彩。一个没有准则、没有对错的荒唐世界,把它所有的信念击得粉碎。魂灵已经随风而去,它沉沉地垂下头,一步步地走开了。训导员的呼唤像是发自另外一个世界,遥远而陌生。黑子无动于衷,径直走去。训导员慌了,他扑上去,紧紧地搂抱住黑子,热泪滂沱。
黑子使劲挣脱了搂抱,一步步地走到了营外,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趴下。此后,黑子不吃不喝,精神委顿,任训导员怎么哄,始终打不起精神。它不再信赖训导员,也不再信赖任何人,不再目光如电,不再疾奔如风,不再虎视眈眈,不再威风凛凛……最后,黑子只有永远退出警犬的行列。

驯服动物的宿命

两年前偶尔看到了黑子的故事,脑海里就怎么也抹不去黑子的影子。
我理解黑子。在黑子眼里,训导员是正义的化身、世界秩序的代表。世界的一切一切,都围绕着训导员口中的号令旋转。能够执行训导员的指令,并在完成任务后得到训导员的嘉许,是黑子的光荣和生存的全部意义。而今,“上帝死了”,生命不再有任何意义。过去曾经激励自己的一切,曾经精神饱满为之投入身心的一切,到头来却是一场骗局,世界崩溃了。这不是黑子与训导员之间的恩怨,而是黑子生存支柱的断裂。黑子垮了。
当一个生命过于看重另外一个生命的价值判断,而这个判断又发生逆转时,往往会有痛不欲生的感觉。
我替黑子惋惜。它太单纯、太真实、太执著、太无知、太追求完美了!这个世界是在混沌中前行的。真理或许产生于谬误,真实或许脱胎于虚伪,秩序或许是混乱的前奏,投入或许永远得不到回报,视名利如浮云的表象或许出自贪得无厌……这一切对黑子来说都是不可思议的。
我怜悯黑子。它毕竟只是一个“驯服动物”。长期的“驯服”已经侵蚀了它的本能。不错,黑子的先祖曾经拥有自由而高贵的生命。那生命在旷野、在山涧、在丛林奔突!在那里,狼虫虎豹可以砥砺他们的意志力;风刀霜剑可以打磨他们强健的体魄;葱绿清翠可以滋润他们的灵性!黑子已经不知道,世界上本来有无畏的战士,凭借自由意志,驰骋于旷野,穿山越林,一往无前!除了领受施舍,还可以在山野丛林去获取更好的战利品!

价值观的扭曲

黑子的遭际,在商业世界中并不罕见。有时在被管理者眼里,管理者就代表了正义和秩序。如果管理者的言行出了格,牺牲公司利益而捞自己的好处,被管理者就会对公司的运作失去信心,从而懈怠本职工作,或者加入损害公司利益的行列。
如果一个被人信服的管理者,不能在恰当的时候给出恰当的褒奖和惩罚,不仅会打击被管理者工作的信心,有时甚至会破坏一种运行秩序,改变当事人积极的人生态度。因为,价值标准一经形成,世界就会围绕着价值评判旋转。如果为人信赖的管理者有失正直,就有可能把正直永远从被管理者心中抹掉。管理者在被管理者眼里,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秩序的协调者。由此我能体会,为什么通用电气把正直作为“一切关系的核心”,为什么许多成功的企业家把经营者的人品作为第一考究的要素。一个不从这样的角度看待管理工作的人是不合格的管理者。
管理者是注定要被观察、品评、研究、跟踪的角色。这是权力的附着物。管理者注定要在众目睽睽下举首投足,不可能长时间瞒住众多的眼睛。就像尊贵的奥匈帝国女皇,在位40多年,权盖欧洲大陆,却还要当着自己的朝臣,生育自己的16个儿女,以防上演“狸猫换太子”的闹剧。同样,管理者的价值观也注定是被观察、跟踪、推敲的对象。遗憾的是,现实常常令人失望。
在现代商业体制中,管理者手中的权力常常被错误地诠释,形成了一种“与老板保持一致”的商业氛围。这种氛围使企业运作中一系列的关系被扭曲,同时还大量生产新的商业奴性。

新商业奴性

在有些组织(例如黑社会)中,有一条不言明的“潜规矩”:能否与老板哪怕是在细微事情上的一致性,是能否生存发达的惟一途径。在这样的组织中,老板与属下的关系,恰似奴隶主与奴隶的关系。属下生命的意义,就是善于捕捉能使老板舒心高兴的机缘。拿破仑的一次悄悄话表露了此类独裁者的心态:
“人们对我的一切指控,我有权用‘这就是我’这句话来回答。我是置身事外的,不受任何人的制约。我要求人们服从我,哪怕是幻想也得服从。人们应该毫不费力就找到我的幻想,找到我专注于这种或那种娱乐之时的幻想。”
一个由驯服动物组成的企业是没有竞争力的。当奴性取代了事物的合理性,统摄了人们的思维和行动,还有什么竞争力可言?
也可以说,黑子正是这种新商业奴性的代表。我们有理由发问:黑子真就那样无辜吗?为什么他已经找到了小偷,却偏偏要到训导员那里察言观色?为什么要放掉真凶而在权威人物的示意下去骚扰无辜呢?错了!全部的错误在于黑子游离了自己的本职工作,不是从工作出发,而是从获得权威人物的青睐和赞许出发!意志的顺从是最大的行贿!在黑子的奴性背后隐藏着强烈的私欲:每时每刻都要从权威人物的青睐和赞许中渔利。善良的愿望,几乎使我们错读了黑子,险些对它带着贪欲的奴性视而不见。
当然,黑子不是阴谋家。善良的本性使它坚定地离开了训导员那些无聊的游戏。我们接下来的思考是:黑子们的生机在哪里?

洛克菲勒的家训

黑子的宿命,不幸成为万千中国人的缩影,他们无法适应下岗的转型之痛。因为他们是在纯净的环境中被培养起来的,他们从小得到的教义就是要无条件地相信父母,相信他们的师长,相信他们的指路人。从小到大在任何环境中他们始终在寻找,寻找那可以交托生命的人,寻找一方包容、一份慰藉。他们错了!商海潮起潮落,在呼唤着另外的价值。
有则故事说,孙子在祖父的办公桌上玩,祖父告诉孙子:你从桌子上跳下吧,我在下面接你。孙子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,结果摔破了头。因为祖父根本没有去接他。祖父是在用血的教训来告诉孙子:除了你自己的判断,否则不要妄动。这是个犹太人的故事,这个明智的爷爷就是大名鼎鼎的洛克菲勒,孙子是洛氏家族被选定的接班人。商海沉浮使洛克菲勒深谙时事复杂多变,他最关心的就是他孙子的判断力和适应力。
利益在漂移,价值在变换。黑子为获得青睐和赞许而存活,终究避免不了被淘汰的宿命。商业进步是以不断转型来开辟道路的。每个人都得随时承受转型之痛,不能逃避也没法逃避。在适者生存的现代商场上,分明在呼唤着对个体生存本能的强化,呼唤着对自我判断力和适应能力的忠诚和信托。
那么,如何强化个人的生存本能?如何塑造一己的判断力和适应能力?一个更为基本的命题摆在了所有关心黑子命运的人们面前。
(编辑:蓝 地landi@cmmo.com.cn)



本文刊载于《销售与市场》杂志管理版2003年11期,转载请注明出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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